來自八方的超人們:汗水與微笑,交織出最美的力量

窗外,驕陽正肆意灑落,蒸騰地熱氣讓玻璃發出微微的顫動。Stan Getz 的薩克斯風猶如一縷海風在空氣裡緩緩飄盪。Joao Gilberto 與Astrud Gilberto哼著慵懶迷人的"The Girl From Ipanema",讓人沉醉在夏日椰風的光影節奏裡。

開往花蓮的路上,天空澄澈得像一池接近透明的湖水

由於馬太鞍溪橋被洪水沖垮,只能改道箭瑛大橋,繞行蜿蜒的193縣道,鳳林鎮山興里的路邊,原本綠油油的農地,被一層灰白色的泥沙所覆蓋,步行過去,揚起龍捲風般白色的煙塵,讓人不自覺的咳㖟起來,沙塵像不受歡迎的口香糖黏滿整雙鞋子。

原本綠油油的農地,被一層灰白色的泥沙所覆蓋

花蓮糖廠的廣場上,停滿了各式車輛,巨大的救援機具沉默地佇立著,一排同款的九人座旅行車整齊停靠,物資站和急救站在向來往的人們招手,空氣中瀰漫著忙碌,卻也充滿著關懷的味道。

我們詢問該如何前往光復火車站,靠在椅子上休息的志工先生抬起頭,猶如接到救火任務的消防隊員般,隨即穿上雨鞋,套上手套,拿起裝備,動作不急不徐,帶著一種熟練的使命感,說要載我們去。載我的先生來自高雄,騎了6小時的摩托車來光復鄉,作為載送人力和物資的小蜜蜂,儘管路途遙遠,他還是來了幾次,每次都待幾天的時間,在如此酷熱的天氣,騎行那麼遠的距離,這種精神真讓人感佩,面對我由衷的讚美,他只是平淡的回應說,這裡的每個人都是英雄,我們只是在做應該做的事。

光復火車站前的廣場,像是用樂高積木堆疊成了一座臨時的小城鎮,救援團體、行動攤車、補給站井然羅列,一旁是整齊排隊準備執行任務的「鏟子超人們」。

空氣裡混濁著食物與汗水的味道,志工們的聲音在喧鬧中格外溫暖:「有沒有需要礦泉水、飲料、補給品的?千萬不要客氣,有需要盡量拿,天氣這麼熱,一定要多補充水分喔⋯」。一聲聲叮嚀,好似家人之間真心的關懷。

我們看到一部滿載著人群的貨車,志工先生站在車尾,大聲喊著「要去佛祖街的請上車!」,他的聲音穿過悶熱的空氣,帶著一種呼喚的力量。我們快步向前,抓緊車邊的欄杆,躍上了車。一瞬間,心裡湧起了一種被接納與藏不住的雀躍。

志工先生站在車尾,大聲喊著「要去佛祖街的請上車!」

火車站前的主要道路大致清理完畢,兩旁的道路映著水痕與志工們行進的背影。轉入巷子後,路面開始變得泥濘,每個路口,都有身穿迷彩服的憲兵與軍人,他們高舉著指揮棒,讓亂中有序的音符在川流不息的巷道上演奏著。

沿途的街景依舊斑駁,挖土機在挖泥、山貓將土堆移到兩旁、灑水車清潔道路、清運廢土的卡車一輛接一輛駛過,有些路段只能單線通車,每次會車時,司機間會以自己人似的方式致意。在居高臨下的顛簸車廂裡,我們清楚看著這座被泥濘覆蓋,卻飄散著由汗水與淚水所釀造而成ㄧ種名為希望的美酒。

沿途的街景依舊斑駁,挖土機在挖泥、山貓將土堆移到兩旁

沿路上,當地的居民不斷地朝向我們揮手致意,笑容裡帶著疲憊和喜悅,高聲喊著:「謝謝超人的幫忙!」,也有人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:「加油!」,一句鼓勵的話,像是溫柔的風,穿透了炙熱的空氣,吹進了我們的心坎裡。

當貨車駛入淤積嚴重的佛祖街時,司機大哥說:「到了,下車要小心喔。」,我們陸續跳下車,腳踩進略微軟滑的泥濘裡。路邊堆滿了被洪水沖毀的家具與雜物,木櫃、沙發、冰箱、床具⋯,交疊成一座座小山,乾裂的泥巴覆蓋在上面,像是時間留下的印記。有些道路標誌歪斜著,汽車半埋在泥裡,許多民宅的一樓幾乎被厚厚的淤泥淹沒。

有些道路標誌歪斜著,汽車半埋在泥裡,許多民宅的一樓幾乎被厚厚的淤泥淹沒。

那一刻,我們只是安靜地望著眼前的景象,莫名地皺起眉頭,深深的呼著氣,我們明瞭,這裡每一件殘破的物品,都曾是某個家庭的生活與回憶,我們企圖運用有限的雙手,將美好的時光,重現在藍天白雲之下。

我們企圖運用有限的雙手,將美好的時光,重現在藍天白雲之下。

放眼望去,原本翠綠的田地,如今覆蓋上一層灰白色的泥沙,陽光灑在上頭,反射出讓人略微刺眼的光。幾行細小而彎曲的足印,是小動物們走過的痕跡,或許是倖存的貓咪、狗狗、迷途的小生命,在災難後尋找可以棲息的處所。這樣的景象,讓人既傷感,又懷抱希望。只要還有足跡存在,就代表這片土地,依然在呼吸,依然在等待復甦。

只要還有足跡存在,就代表這片土地,依然在呼吸,依然在等待復甦。

住戶門旁那一大片淤泥,仍帶著濕潤的光澤,每踩一步都會有種陷入流沙的錯覺。鏟子從45度角插入泥裡,用力踏上鏟緣,黏稠的泥土彷彿擁有了意識,奮力地抵抗,需要耗費大量力氣,才能挖掘出來。身旁的一位志工沒注意雨鞋漸漸被吞沒進泥中,只剩下一截靴口在泥面掙扎著。大家立刻圍上去,試著將他拉出來,腳卻像是被鐵鏈拴住了,完全無法動彈,即使左右搖晃也是,最後只能先將腳抽出來。

角落捲伏著一隻公雞,羽毛呈現亮麗的紅棕與墨綠光澤,安靜地看著一群人在挖掘,休息時,牠靜靜地保持壓低的姿態,我試著叫喚牠,輕柔地撫摸,屋主說,原本有養二十多隻,被大水沖走後,現在只剩下這一隻。這場洪災對人類帶來難以忘懷的慘痛經歷,對小動物也是。

角落捲伏著一隻公雞,羽毛呈現亮麗的紅棕與墨綠光澤,安靜地看著一群人在挖掘

屋主對大夥說:「有沒有需要補血的?」我們一時愣住,以為他在開玩笑,他端來一個塑膠杯,裡頭是棕色的液體,「這是啤酒加保力達B,特製的補血飲料,可以增強戰鬥力喔!」,大家笑成一團,那笑聲在午後的陽光裡,像一股輕柔涼的風,吹散了倦意。

屋主對大夥說:「有沒有需要補血的?」我們一時愣住,以為他在開玩笑

走在街頭或是轉角,常能遇見護理夥伴,背包上掛著一個字條,寫著:「我是護理師,受傷請找我。」那幾個字像一道溫柔卻堅定的呵護,在滿是塵土與炎熱的午後,閃爍著慈愛的光芒。

有人從基隆、台北、新北一路東來,有人從西部各縣市跨越山脈而來,也有來自宜蘭、花蓮、台東的在地人員,有20多歲的男女年輕人,也有60多歲的資深護理師,還有背著紅色醫療包的EMT志工們。

沿路都是車輛經過揚起的細微粉塵,猛烈的太陽讓口罩裡的臉龐都泛著汗水,她(他)們不斷穿梭在巷口、學校、住宅,輕聲問著:「有沒有受傷需要幫忙的人?」。
有種呵護,叫做護理師怕你哭;
有種守候,叫做護理師怕你撐太久;
有種倔強,叫做護理師怕你再受傷。

有的人下了班就立刻趕來,有的人已經連續駐點好幾天,有的是夫妻並肩同行,也有好友相約並肩作戰。看著彼此略顯疲憊,但卻精神奕奕的眼神,我們知道,受傷的居民需要我們,從大老遠跑來支援救災的志工們也需要我們,我們不是天使,我們是花蓮的保利達B和檳榔,可以讓人重新找回力氣與笑容,讓人們有繼續奮鬥下去的精神力量。

開著小貨車、騎著摩托車和沙灘車的小蜜蜂超人們,沿途穿梭在陽光與塵土之間,
他們的聲音充滿活力。
「有沒有需要水的?」
「有沒有需要飲料的?」
「有沒有需要便當的?」
每一句話,都像是父母親溫柔的呼喚。只要有人揮揮手,他們會立刻停下車,將物資親手遞上,還有志工主動送上口罩、護目鏡、涼感噴霧,仿若一陣清風吹散了暑意。

開著小貨車、騎著摩托車和沙灘車的小蜜蜂超人們,沿途穿梭在陽光與塵土之間

沿途望去,鏟子超人們仍在持續奮戰,在烈日的直射下,體力像是被抽水機快速抽乾一般,挖水溝的鏟子彷彿有百斤重,動作也越來越遲緩,不得不增加喝水休息的頻率。一旁的妹妹臉頰漲得紅通通,趕緊叮嚀她去陰涼處休息,沒過幾分鐘,她又重新拾起鏟子,讓人感動又心疼。「為什麼要這麼拼?」,我問,她回說:「因為我只能來這一天,要想辦法多做一點。」,我默默低下頭,不禁哽咽了起來。

有人半蹲在水溝裡,用力挖掘著更深處的泥沙,有人彎下腰,刮掉鏟子上黏稠的泥巴,有人提著裝滿污泥的桶子,一步一步地堆到垃圾集中處,彼此間彷彿有著相互信任的默契,不需言語。

經過烈日的曝曬,水溝裏有些腐敗的腥臭味,年輕的志工們甚至脫下手套、摘掉護目鏡、卸下口罩,即使污濁的泥水濺滿全身,仍然義無反顧,泥水流淌在臉上,他們卻笑著,彷彿那是榮譽的勳章。陽光下,每一滴汗水都在閃耀著,每一張臉上都刻著一種無畏的堅毅。

即使污濁的泥水濺滿全身,仍然義無反顧,泥水流淌在臉上,他們卻笑著,彷彿那是榮譽的勳章。

《快樂的農村》 — 黃貴潮(Lifok ’Oteng)

漢語大意:
阿美族人啊,阿美族人啊,
日日耕田過活,
不怕太陽曬,不怕風雨打。
嘿也荷嗨央,在海濱採海螺,
在山谷抓螃蟹,日日過得舒適。

當我們踏入光復鄉的土地時,原以為自己是前來伸出援手的「救助者」,然而在那片被群山與稻浪擁抱的地方,我們卻被阿美族人天真的笑容與無懼的勇氣深深地救贖。

即使天災無情,仍然要昂首前行,沒有什麼能擊倒一個懂得感恩與堅持的人,唯一能讓人倒下的,只有放棄。

期待來年豐年祭的鼓聲再度響起,讓我們在歌聲與歡笑之間共舞,在那片如母親般溫柔的土地上,一起唱出希望與重生的旋律。

沒有什麼能擊倒一個懂得感恩與堅持的人,唯一能讓人倒下的,只有放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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